我对自己的文化品味的信心是因为《茶馆》建立起来的,那是1992年左右,国家有一个号召,推出了百部优秀教育影片展播,各大小电视台在暑假期间都得给小孩儿播出爱国电影看,以便小孩从小就能有一颗又红又专的心和随时愿意为国家去死的爱国主义精神。可惜,结果是失败的,至少在我身上是失败的,因为整个百部下来我只记得了寥寥几部还是和爱国没有关系的,比如《茶馆》、《白毛女》,之所以记住了《白毛女》是因为我们课文里学过且自己表演过,那里面的顺口溜可真有意思,什么“老天单杀独根草、大水尽淹独木桥”、“老天杀人不眨眼、皇家就是鬼们关”等等,在我们紧张到经常拉肚子中考学习生活中演出了这篇课文实在是让人终生难忘。就算现在“地主家也没余粮”这样的对白仍有不可磨灭的后现代主义精神,所以,我就记住了《白毛女》,至于地主和雇农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以及毛主席和共产党如何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全都不记得了,甚至前段时间小学生在学习10年前我学过的《白毛女》时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喜儿去当姨太太有啥不好啊,多少人现在求当一二奶而不可得也,真是问得老师哑口无言。唉,我们的教育的失败可见一斑。
话扯远了。接着说<茶馆>爱国电影展播中的《茶馆》的确是电影版的,那个暑假的午后,这部电影深深的触动了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文化,也是从那时起去北京的种子就种在了我幼小的心里,一连好几天我念念不忘这部电影,可惜很快就开学了,而电视上再也没有播过,第二年第三年的爱国电影展播就只剩下《红孩子》、《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这样的几部在反复的宣传教育了。
转眼就到了高中,1996年,我终于在课本上学到了《茶馆选场》,此时我已经被高中生活折腾得失去了幼时建立的微不足道的信心,无数次的考试和排名将我无情的打入了差生的行列。从初中的常常数一数二掉进被忽略的群体,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很快就走向反面,将高考放到一边,痛快的游戏人生起来。
学到的课文现在大半已经忘却,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高二的语文老师,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语文老师的宠儿。开始的时候我象高一时候一样纠正他那可怜的发音,他表扬我说我认真,再后来我纠正他对课文的胡乱解读,他表扬我说我看法独特,我抱着语文的稻草苦苦挣扎,努力的不想老师和同学将我作为高考无望的人类,后来他便再也不搭理我,而且时常在班上说某些同学就是和大家不一样,成绩上不去还常常的胡思乱想不把功夫用在功课上,我那时虽无酸腐之气但有文人的铮铮铁骨,于是把对他的不满全部发泄到历次考试的作文中,结果我的语文成绩始终没有高到惊动同学们过。苦闷是肯定的,小孩儿最怕得不到承认,最怕被孤立成怪人,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是我的班主任。
我们的语文课文有很多都是有影像资料可以参考的,比如鲁迅的《祝福》、曹雪芹的《林黛玉进贾府》甚至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我们都看录像以加深理解,不过看的是梁家辉徐锦江王祖贤单立文主演的《水浒传之英雄本色》跟课文的关系实在是不大,在这一系列的电影中我最期待的就是看《茶馆》了,因为自那次“金风玉露一相逢”已经4年过去了。
到了安排好的那一天,我早早的般着凳子去了操场,还很热心的帮师傅般录像机出来,当我满头大汗的把一切都弄好,孤独的坐在第一排等着大家到来的时候,老天居然开始下雨,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没事儿的,过路雨,下不起来的。在我念叨的时候师傅已经把东西收起来,不知不觉中雨声越来越大而我衣服已经全湿透了,我不甘心的跟着师傅到了实验室,他放了一段给我看,可是我很快得到教室学习了---不看录像还是要上晚自习的。
就这样几年的盼望泡了汤,我当然很失望,发狠把课文又看了几遍,但是按照惯例,录像是一定要看的,终于在一个不下雨的晚上我们收到通知播放《茶馆》,我没吃晚饭,早早的就到操场等候,坐在第一排,焦急的等候那神圣的时刻,幻想着大幕拉开,于是之、蓝天野、郑榕、宋丹丹一一出场。
过了一会儿,实验室---当时也用作老师们开会的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出来了10几个老师,原来那晚也是班主任们例会的时间,我的班主任,像个伪君子一样谈笑于老师们中间,而且迅速的发现了孤零零的操场中的我,他擎着烟指指我,对其他班主任说:看看我们班的学生,别的不积极,看电影倒是很积极,其他的班主任揶揄的大笑起来,我望着他傻笑了一下,并没有感受到屈辱,因为此刻占据我内心的是《茶馆》里那一句句精彩的对白。
又过了一会儿,别的班按照排号的顺序都坐好了,唯独我们班的第一排只有我一个人,身后是一大片不和谐的空地。我在纳闷儿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我兴致勃勃的看完,6点30开始8点多结束,大家拉着凳子回教室,我兴高采烈的回教室,走到门口才发现我们全班的同学整齐的作在教室,我的班主任阴着脸站在门口,照例擎着香烟。。。。
干嘛去了?
看<茶馆> 了
好看吗?
好看
哦,进去吧。
我回到位置,同桌告诉我,不知为何班主任不让我们出去看录像,让我们在这儿上自习。
很难回忆起那时我的心情了,是骄傲吗?学校允许我看我就去看,也没有违反校规。是孤独吗?大家都不去只有我一个人去。不管是什么,最后都变成了伤害,变成了班主任对我的恶狠狠的制裁,第二天我便被调整座位到了后三排---从此正式属于被上帝遗忘的角落,属于被高考遗忘的人群。
我继续的混混噩噩,我没法不混混噩噩,在班主任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中,在我不停的鼓起的勇气又被浇灭的无奈中我度过了高二,这个被大家认为高考中承上启下的一年,我那时尚不知道我将要在高三付出两年的代价才能挽回这一年来我在学业上的损失。
那一年,我第一次感到了人间的险恶,第一次的偿到了和老师做对的滋味,也再一次的高诉自己不要服输,要坚持到底。那一年我有许多的美好回忆和恐怖回忆,我们学校的管理异常严格但是对于像我以及后三排这样的差生是不在被管制之列的,除非影响了优秀生的学习。只要你只和后三排为伍就没有人过问你的一切,于是我在任何的课堂上都看小说看杂书练书法并且不停的后悔自己选择理工科的错误。
高三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证明了我自己,我的语文成绩考到了700多分,全班第一,而总成绩也排在了前10名之列,我没有去上大学,我要再考一年,而且我的班主任已经换成了另外的一个语文老师,第二年的高三我顺理成章成了语文科代表,当我信心满怀的到办公室交作文时,我还会看到和我高三班主任对面而坐的高二语文老师,他对我发出虚伪的微笑我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同样是语文老师,同样作我的班主任,做人的差距是会很大的。
高三的语文课堂上,老师让我翻译古文阅读《郑伯克段于鄢》中的一句:“京城过百雉,国之祸也”我翻译说:京城上空飞过一百只鸟,是国家不祥的征兆。老师沉吟了许久,觉得我翻译的有道理,然而看了答案后才发现原来是“京城高过100雉是犯上的”他还是表扬了我,而且后来还给我分析我的优劣,准许我在语文课上学习其他的科目。
这就是我的高三的语文老师,我们的高中教育水平不高,老师们也许也没有看过《古文观止》但是对待自己知识薄弱的态度竟然如此不同。这是我至今对高二语文老师耿耿于怀的原因。
因为这个班主任及语文老师,我的高三过的很充实,也最终取得了成功。
高中生活结束了,上了大学,终于松口气,然而我和《茶馆》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