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度过了令王朔羡慕的童年,王朔在他最喜欢也最认真的小说《动物凶猛》中写道:
“ 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寡和自我慰藉。我很小便离开出生地,来到这个大城市,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把这个城市认做故乡。这个城市一切都是在迅速变化着——房屋、街道以及人们的穿着和话题,时至今日,它已完全改观,成为一个崭新、按我我们标准挺时髦的城市。
没有遗迹,一切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我宣布,我接受王朔的羡慕。
我爷爷是地主,我爸是农民,我自己也和土地有过20多年的交往,还不会走时,穿着开裆裤,我妈就把我背到田间放在地头,然后下地干活,而我就在地头用童子尿和泥玩儿,看蚂蚁上树玩儿,扑蝴蝶玩儿,捉虫子玩儿,有时还唱歌,睡觉。后来我略微长高了些,但是还没有高到可以读书上学,一样跟妈妈到地里,就像刚开始学习捕猎的小动物,半是玩耍半是学习农事,随便的干点儿零活儿,比如剔上半畦草,掰上几棒玉米,然后就开始满地乱跑着撒野,到邻居的地里偷还不熟的瓜果到菜地摘青色的番茄,甚至在一块陌生的田地上埋地雷(也就是便便啦),想象有人踩中时的窘相然后哈哈大笑一通,或者挖坑做窑,累土做灶,烧出一坑焦黑的红薯和黄豆吃到满嘴乌。
很小的时候,我对田野就有着敏感的嗅觉和视觉,春天到来时,空气里弥漫着嫩杨柳芽清甜的味道,这时的一切都是清甜的,色彩都是嫩绿的,青青的一望无际的麦地,让我自失。夏天是浓郁混杂的花粉的味道,一种成熟的气息,各种果实开始饱满起来,墨绿的色彩让一切变得厚重深沉;秋天就是收获的滋味,又有些苍凉,绿色渐渐的少了,先是金黄后是枯黄占领了原野;冬天凛冽的空气如此的新鲜纯净,深深吸气,感觉七窍具开,豁亮极了,下雪的早上走出村庄,平原才有的一望无际让人先是安详后又兴奋,扑向那无垠的雪白迷失其中。
直到现在偶尔闻到某种熟悉的气息看到熟悉的色彩仍能让我回到那些童年梦幻般的记忆中,仿佛我是田间地头的一颗野草,也像野草一样不能自拔。
待到懂事、上学,发觉干活是件苦差,于是村子里每个人似乎都期望自己的下一代能够走出农村不再是农民,可以坐在有空调的房子里冬暖夏凉不需再风雨无阻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虽然三叔二大爷之辈个个言犹在耳听得我不胜其烦,但是年少的我并没感到压力也没要离开农村的迫切,相反,进城几次后反令我更加讨厌城市,喜爱农村,那是我很小就有的感觉,到现在仍是如此,我仍渴望回归宁静古朴的小村庄。
各种农活我样样精通,最精通的是车把式,牵牲口,虽然开始不顺利,而且我还害怕温顺的老牛,可到我长到比牛还高时,即便强壮的公牛我也不怕了,我就牵着他们犁地耙地施肥播种,我爸在后面扶犁扶耙操作耧车并掌握方向,这就是3000年前就有的农耕方式:二人一牛。
很小的时候,我曾经被压在掀翻的牛车下面,那是收麦子的时候,麦子装在牛车上装成一个高高的小山,这种车是很难装的,装到一半后下面的人已经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于是我就被扔上车做指挥,乱指一气,我手指处,爸爸用叉一叉叉的挑麦子往车上扔,我就把它们均匀的装在四周,然后把中间填满,严严实实的踩上一圈儿,踩瓷实了再装,装到不能再装,我离地面已经有
我不害怕大牲口时,已经过了16岁,也长到
如果牲口不听话,我就下来上前去“牵牛鼻子”,如果它和我翻白眼儿,我就扳着牛角用膝盖一顶把它放翻在地,别看它500斤还要多,一样被我放倒。再起来它就老实了,当然晚上我会犒赏它的,这时它温和又感激的望着我,那一刻我觉得牛是世界上最温顺的动物。
上大学后,我的大学距离家乡仅仅百里不到,而父母年事已高,所以我常常自觉回家劳动改造,那时的大学,悠闲自得,没有现在的大学生这么迫切的挣钱之心和考研之心。离开宿舍,离开学校回到家,就等于回到了原始社会,除了下地干活儿,我就一个人呆在房间享受寂寞和宁静,这里没有大学里的扰攘,不需要思考自己的学业以及是否需要加入学生会,甚至,不用想女朋友,一切都推到一边,只想我自己,灵魂轻飘飘的游荡;不用和宿舍的哥们儿杀CS到停电,不用点着蜡烛打牌到天明,不用参加宿舍的卧谈会,晚上8点钟就在一片阒寂几声狗叫中睡去,早上6点钟在鸟声啁啾中醒来,吸上一口清新的空气靠在床头美美的畅想未来和未知,然后,可以睡个回笼觉,也可以起床去灶边帮妈妈烧火做饭。烧火我也是一把好手,今年五月,回到家,我们起火做饭,哥哥过去烧火,因为已经很久不用了,火怎么也烧不好,老弄得一屋子烟,我过去,三下五除二,灶膛里就火光熊熊,锅里就热气滚滚,我爸不得不夸奖:火,还是我烧的好。
大学四年,无论是考试挂了科目女朋友跟人跑了还是比赛获了奖我都会回家,我承受不起失败的打击也承受不起颁奖礼的繁文缛节。我逃离校园,逃回乡下我的小窝,在那里我找到安宁,得到平静,学校的一切繁琐复杂离我远去了,我又回到童年的纯真。
现在,我无处可逃,没大牲口可牵可骑,没有灶膛可以烧火,没有地可以种,一身本事白白耽误了,耽误在每天机械无聊的现代化中,耽误在茫茫然忙碌的岁月里,可是我仍有那块儿令王朔羡慕的故土可以守望,有那些珍藏已久越擦越闪亮的记忆值得珍藏。
